1999年12月31日中午十二点，俄罗斯人打开电视，本来是等一段新年祝词。叶利钦坐在那儿，开口第一句是：今天，我最后一次作为俄罗斯总统向你们发表讲话。

没有铺垫，没有传闻。三天前他还录过一版新年致辞，录到一半以嗓子沙哑、对稿子不满意为由喊停。按宪法，他这一任要到2000年8月才结束，等于把最后八个月直接扔了。接手的那个人叫普京，四十七岁，当总理才四个月，此前长期待在情报系统，媒体一度连张像样的标准照都难找。

把宪法文本、勋章和核密码箱交出去的这一天，他到底急什么，又为什么偏偏挑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中午十二点，最后八个月说不要就不要了

那天上午的克里姆林宫，日程排得像一份交接清单。叶利钦从市郊官邸赶来，先签了两道命令，一道管2000年的联邦预算，一道管总统选举法，把身后事的两根桩先打稳。然后才是那场谈话。普京被叫进来，被告知今天就走。

摄制人员随即进场，重录了一版新年讲话，把三天前那版顶掉。

东正教领袖阿列克谢二世在场，看着他把宪法文本和祖国一级勋章递过去。教长离开后，两人回到办公室，核密码箱在这里移交，仪式很短。中午的小型午宴上坐着外长、国防部长、内务部长和安全会议秘书。

饭后叶利钦把自己签命令、签法律用的那支钢笔送给普京，向工作人员挥了挥手，坐上挂国旗的车回郊外过年去了。

时间点是算过的。俄罗斯宪法写得清楚，总统辞职由总理代行职权，三个月内必须举行大选。他12月31日走人，原定2000年6月的总统选举就被顶到了3月26日。提前两个多月是什么概念？

对一个已经站在台上、天天上电视的代总统来说，这两个多月无非是少跑几趟。

对还在拉队伍、凑钱、谈联盟的对手来说，两个多月就是整个准备期没了。更狠的是保密。

12月14日他第一次向普京摊牌，之后对谁都没提过一个字。一直到12月28日晚上，才告诉办公厅主任沃洛申和前任尤马舍夫。妻子奈娜是31日上班前才知道的。

他后来在回忆录里解释这份谨慎：一旦走漏风声，任何关于辞职的预测传言，都会把这个决定的意义全部抵消掉。

那场半途喊停的新年致辞录制，事后看就是给31日腾位置。所有人都以为老人只是又一次嗓子不舒服。

健康在恶化，支持率却正在顶上

先说身体这笔账。叶利钦承认自己在总统任内经历过五次心脏病发作和一次心脏手术，1996年11月那台心血管搭桥做了七个小时。1999年这一年，一月因急性胃溃疡住院，十月因流感高烧再度住院。

离任前那段时间，他经常离开克里姆林宫去郊外别墅，一住就是几天甚至几周。

一个需要按周休养的人，要在剩下的八个月里主持一场全国大选、再撑完一整轮权力交接，这中间任何一次住院都可能把节奏打乱。

他自己不认这个理由。电视讲话里他说得很硬气：国内已经有了一个准备好的强有力人物，几乎每个俄罗斯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在这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执掌半年，为什么要妨碍他。

回忆录里那句更直白——我是有意识、自觉自愿辞职的。两种说法都摆在这儿。健康状况恶化，是他提前辞职的重要因素之一，他本人给出的则是让路的解释。

真正把日子钉在12月31日的，是十二天前的一场选举。12月19日俄罗斯选新一届国家杜马，俄共拿了24.29%，还是第一大党团。紧咬着它的是刚成立不到三个月的"团结"联盟，23.32%，几乎追平。而对面的"祖国—全俄罗斯"只有13.12%。

"团结"是明确支持普京的。

一个组建不足百天的政治联盟能打成这样，等于给普京在议会里凭空搭出一个支撑点。十二月下旬的民调更直接：准备在下届总统大选投普京票的人，占了一半。

支持率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仗打着、案子查着、经济还在恢复期，谁也不敢保证半年后这五成还剩多少。有意思的是，第一次摊牌那天是12月14日，杜马选举还有五天才投票。他没等结果出来就已经决定了走。

选举结果没改变他的决定，只是把执行日期钉死在了新年前夜。那天普京最初的反应是请他再考虑，建议做满任期，叶利钦把这理解为一个强者的犹豫。

谈到最后普京表了态，同意接。12月29日第二次见面，叶利钦把31日上午的流程一条条摆给他：讲话、签命令、交核按钮、见强力部门的人。这一次，坐在对面的人对每一处改动都说得准确具体。

该选的人一个个出局，剩下这个陌生名字

普京不是第一人选，他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右翼那一路先被划掉。叶利钦考察过涅姆佐夫和丘拜斯，结论是这两人不具备出任总统的条件——选民不会把票投给右翼力量，人再能干也没用。

斯捷帕申当过总理，被认为性格偏软，位子还没坐热就在1999年夏天被撤。此前的基里延科上任不到四个月同样被解职。那两年的俄罗斯总理，换得像走马灯。真正一度像接班人的是普里马科夫。1998年金融风暴之后他出任总理，把局面稳住了，政绩摆在那儿，也因此被广泛看好。

1999年5月12日，叶利钦突然解除他的职务。分析人士普遍认为，叶利钦担心的是功高盖主。此后普里马科夫转身加盟"祖国—全俄罗斯"，12月18日宣布参选总统，成了最有力的对手。

杜马选举一败，他的支持率跟着往下走，2000年2月宣布退出。轮到普京的时候，他的履历在莫斯科政治圈里几乎算白纸。克格勃系统干了十七年，最高官阶到中校。

在圣彼得堡跟着索布恰克，1996年那场市长选举失利后一度失业，经丘拜斯引荐才调进莫斯科。1998年7月起管联邦安全局，1999年3月起兼安全会议秘书，8月16日国家杜马以233票赞成、84票反对、17票弃权通过他出任总理的提名。

叶利钦后来公开讲过看中他什么：聪明机智、学识渊博、非常沉着冷静、品行端正，而且没有深厚的政治背景。北京大学学者关贵海的分析更直白——正因为和各路政治力量瓜葛不深，一旦执政方向偏离，叶利钦觉得自己随时还能把他拿下来。所以"名不见经传"不是选人时的缺点。

一个没有山头、不欠任何派系人情的人，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容易被托付、也最容易被收回的人选。那么叶利钦这一走，外界关注他和家族的安全安排。

普京以代总统身份签署的第一个文件，是《关于对停止行使全权的俄罗斯联邦总统及其家人提供法律保障的命令》，给予叶利钦及其家人非常优厚的待遇，并规定今后不得对他们追究法律责任。此前的1999年夏天，瑞士方面冻结了十几个与叶利钦圈子有牵连的银行账户，涉及金额超过1500万美元。

分析人士认为，家族的安全是他选人时不能不算的一笔账。他本人给出的解释始终是自愿辞职、为新一代政治家让路。两种说法之间的距离，各人自有判断。他的班底也留了下来，办公厅主任沃洛申继续在原位上坐着。

再回到那个中午。宪法文本递过去了，勋章递过去了，核密码箱在办公室里点交完毕，最后是那支签了八年命令的钢笔。任期还剩八个月，他一天都不打算再用。接的人是四十七岁、当总理刚满四个月、当时大多数俄罗斯人并不熟悉的普京。

问他为何把权力让给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答案可从健康、选举时机、接班人筛选和安全考量中理解：健康状况恶化是重要因素，支持率正在顶上，能用的人只剩这一个，而选举被提前到了对手来不及反应的3月26日。

参考资料：

1999年叶利钦辞职前后.凤凰网（转自《人民日报》驻莫斯科记者报道）.2007-04-29

叶利钦首次披露辞职内幕.光明网（转自《文摘报》）.2007-04-29

总统最后的精心出演.中国新闻网.2007-04-29

俄罗斯联邦总统普京.央视网.2007-04-29

大选前的热身，还是新模式的诞生——对俄罗斯政商关系的一种观察.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2018-08-31